Metronome

晨間鍛鍊結束後,赤明沖過澡,還濕著頭髮,隨性擦了擦便披上毛巾走進起居室。她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水,咕嚕嚕仰頭飲盡時,流理臺邊一排乾淨得發光的瓷杯吸引了她的目光。紅、橙、黃、綠、藍、靛、紫,雨後天空的顏色,青雀喜歡得把一週七天的專屬茶杯分別漆成了這樣的天空,並一視同仁地以茶香再再灌溉它們渾圓的底部。

嗒。赤明輕巧放下手中無趣的白色馬克杯,修長而生著厚繭的手指像是點兵似的,掀開七彩杯底一一審視:果不其然,相當可疑。

放眼偌大的廳室,青雀進駐之後再也稱不上冷清,那一向每天隨著心情改變似的擺設,近來卻固定起了座標,更甚者,連角落都打掃得一塵不染。阿帕拉契的大將宅邸自然配有傭人,不過早在赤明繼任後沒多久,她的極簡風格與對他人侵犯私領域的反感,成功使管家同意不涉足宅邸主人的生活空間。這讓喜歡創造自我空間的青雀樂極了,卻苦了略有潔癖的赤明;然而此刻,她卻意外想念每天都亂得很溫馨的起居室。

斯莫克的使節團終於在昨日啟程離開。一連幾天的外交事宜忙得赤明昏天暗地,她最最不擅長的交際場合大量耗損精神能量,一沾上床就直接失去意識,才闔眼,規律的生理時鐘又準時吶喊要她起床晨練——這麼回想起來,她完全沒有印象自己有收拾過家裡。她轉了轉手中絲毫沒有茶漬蹤跡的藍色杯子,輕扣回杯架,步伐邁開一半,又折回來取杯、斟水,輕手輕腳轉進了書房。

叩叩。她禮貌性地敲響門板,靜待半晌,伏在桌前振筆疾書的身影卻不為所動,這讓她皺起眉頭。

「青雀。」

像在軍中演練時測試守備範圍似的精確,赤明每走一步就輕喚一聲對方的名字。杯中清水幾無漣漪,熹微的晨光灑上桌角,將四散的建築設計稿打上光影稜線。

「青雀。」

距離近得能聽見空氣裡傳來的喃喃細語,內容晦澀難懂,赤明猜想那多半是關於數學演算的式子。青雀曾興致勃勃地為她講解建築工程的物理學知識,但對此不感興趣的赤明只顧著將那長而軟的暖棕色髮絲紮成辮,梳開,編織,一遍又一遍,一如她從小習得如何熟練一套刀法。我做得好嗎?她問。被忽略的青雀一點也不生氣,反倒偏頭看著她柔柔笑了,說:很漂亮的髮辮,我好喜歡呢。

「青雀,」她輕撫對方的背,彎身將杯子湊了過去:「喝水。」

徹夜未眠的人愣了愣,總算放下筆,柔軟包覆上赤明的手,就著茶杯小口小口啜飲。她這副模樣好像乖巧的小貓,赤明憐惜地摸了摸青雀隨意夾起而散亂的髮絲,隨即糾正自己的想法:應該是為了生活而艱辛奮鬥的流浪貓才對。

「謝謝妳,赤明,」青雀將水一滴不剩地喝光,仰頭接下赤明的一記輕吻,眼神透露深沈的疲憊:「我得在工時開始前把修正稿回傳給事務所。能幫我叫車到電報局嗎?」

「不要。」

青雀錯愕的目光讓赤明飄開了眼神:「我帶妳去就好。」

「妳不是還有早會要開?」

一向勤於政務的大將沈默半秒,果斷原地消失,徒留滿頭霧水的青雀。但她並未猶豫太久,馬上埋首回正在收尾的設計圖,將方才運算得出的結果一一填入表格。再三確認無誤,將設計稿封裝整理好,再度抬頭時,青雀發現赤明不知何時已經回到房內,正倚在桌旁安靜看她作業。

「完成了?」

青雀虛弱地應了聲,推開椅子正要起身,手腕便被扣住,她頓覺不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