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nchoring in Time

塞克辛是信仰當下的人。

過去與未來,都是相對於當下才存在的概念,這種相對性使他不安:就像對埃索魯人來說,時間是往前流動的;而對瑞雷帝夫人而言,時間卻是向後飛馳。如司掌時間的柴忒所言,一個人所能掌握的,唯有現時此刻面對何方,一旦確立了這個錨點,只一念之差,便足以逆流光陰之河。

只是在邊境之國的圖書館,時間停滯不前。沒有流動,便沒有改變;沒有改變,便不需要定錨。當塞克辛幾乎要絕望地相信,自己終將老死沈埋在泛黃蟲蠹的書海底部,伊恩漫不經心地敲開書磚,陽光奇蹟似地潛入深海。小小的缺口引發水流,塞克辛久違感受到時間拂過肌膚,通往任何一個方向。

「好熱。」他難受地拉拉衣領,撲鼻汗臭讓他皺起臉:「今天也不能洗澡嗎?」

「開什麼玩笑?當然可以啦,親愛的塞克辛。」

伊恩把沉沉的帳篷精準扔進他懷裡,俏皮地眨了眨眼,輕巧踏上高矮不一的巨石,斑駁的矮牆此刻像是宮殿的表演台似的。纖瘦的少年彎腰擺手,指向荒草叢生的遺跡,露出燦爛笑容:「來,這裡是特別為貴賓準備的沐浴空間,滿天星辰相伴,給您尊爵不凡的享受——欸!我們只有這個鍋子,摔壞了你可要賠。」

塞克辛按下把鐵鍋砸向旅伴的衝動,忿忿抱起扔在腳邊的營帳,邊攤開邊低聲碎念:「什麼揭開過去神秘面紗的華麗冒險,我當初就不該被你這傢伙的花言巧語迷惑⋯⋯」

「嘿,我的聽力很好,別老是忘記。」伊恩笑嘻嘻地指著自己的一對尖長耳朵,把鍋子在手中轉了轉,很滿意似地架上簡陋的爐具,一彈指,柴堆轟地燒起熊熊烈火。

「拜託調節一下火侯,現在已經夠熱了。」

「這就是夏夜之美呀,我的朋友!乾柴烈火、劈啪暖光,這可是使用魔法建材維持恆溫的宮殿絕對感受不到的大自然魅力,每位貴族都該親身體驗看看。」

「本日玩笑的額度到此為止,伊恩。」

塞克辛拭去額前汗珠,把營釘敲進土裡,回想起早前邊境人員刻意刁難的嘴臉,被自己國度放逐的怨懟像火球悶燒在胸口,使得本來就黏膩難忍的空氣更加灼熱:「入境手續已經耗掉我所有耐性,別挑戰我的底線。」

伊恩只是聳聳肩,取走他手中最後一根營釘,隨性拋接,尋了另一個方位站定,將它斜斜敲打入土。他抬眼與塞克辛對視,指指天空笑道:「下次知道了吧?紮營得避開光禿禿的泥地才行。」

那頭金髮似乎較先前黯淡了些。塞克辛抬頭仰望,烏雲不知何時遮蔽了原本明亮皎潔的滿月。古怪而不祥的預感。

即使被逐多年,鬼鷲國的氣候他仍瞭若指掌,至少在知識層面。這座古老的國度幅員遼闊,他自小即熟習各個行政區的人文歷地,卻在被貶為一介圖書管理員後,諷刺地察覺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國家。為了探詢書冊遺落、深埋於遠古的秘密,他與伊恩返回這片土地,循著地圖覓得這處古城遺跡,懷著能有所收穫的一線希望⋯⋯

啦——啦啦、啦——

空曠的遺址忽而傳來稚嫩嗓音,截斷了塞克辛的思緒。那孩子半哼半唱,音節依稀編織著這座大陸上「四賢者」的遙遠神話。

傾聽半晌,伊恩罕見地皺起眉:「有關四賢者的童謠⋯⋯你也會唱嗎?」